“百里大人?”
姜临并未迟疑,他潜入牢房,在狱徒身前轻声试探。
“”
对方没有理会,依旧沉默。
见状,姜临略有所思,旋即抱拳弯腰行礼,道:
“衙内巡捕,姜临,炼血三阶武修,正欲潜逃脱身,您可否让我一视真容?”
“您要和我一起走么?”
“在下得罪了”
姜临句句诚恳,用着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交谈,却始终得不到狱徒的丝毫反应。
想来可能是百里风被锁太久,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概念,整个人处于一种意识和世界脱轨的状态。
“哗”
姜临挥手,真气涌动,化作一道清风,吹过眼前之人的脸颊。
脏乱染血的污发被扬起,露出一张憔瘁得骇人的脸庞,煞白如纸,肌肉枯萎,仅剩一层薄薄的皮耸拉着,那双黯淡的眼睛空洞得吓人。
“真是他”
姜临瞳孔一震,将那副容貌不断在脑海中推演,逐渐修复,填充血肉,直至和当今县令的容貌一致。
“这是心死之兆”
所谓心死,即肉体还有生命活动的特征,但人的魂魄已沉沦至崩解的边缘。
意识与外界无法沟通,或说是不愿保持清醒,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一种痛苦病症。
姜临俯身,以指化针,连续多次扎其穴位,刺激他的心脉和神经。
“啊啊”
“噗啊!”
“哕——”
仅两息不到,男人的躯体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他发出机械的微弱哀嚎,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框,喉咙翻涌,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呕吐不出来。
他太虚弱了。
“是我。”
“百里大人,我是巡捕姜临,我来救您出去了。”
姜临手疾眼快,一把扶住男人瘦骨嶙峋的躯体,温声安抚,尝试稳定对方的情绪。
“啊”
“呼”
男人似缓了一口气,神智逐渐清醒,有气无力地问:
“你怎地知我?”
“巡捕巡捕又怎会救我?”
“我得罪权贵,被打入水牢,听候发落。”
“却不愿坐以待毙,故而逃狱,又斗胆潜入三层,巡视牢室,寻觅机缘,以壮血气。”
“我认得您的官服,惊觉您和当今县令的容貌酷似,发现端倪,特前来印证。”
姜临隐去重要的情报,把吴氏母子的事迹简明地描述了一遍。
“原来你是为血材而来怪不得”
“以你的修为,有胆魄越狱,自然也有野心,入此地重监,寻一线生机”
百里风声音沙哑,他每说一句话,都好象精疲力竭一样。
意识浑噩的他,本来还心存一丝戒备,直至扫视到姜临那遍体狰狞的伤疤,再打消了些许。
对啊。
也是了。
以他们当今的能力和地位,又岂会算计我这一残废之人?
“姜小友,外面的县令,到位即任,多少年了?”
百里风疑声求问。
“二十年。”
听到这里,百里风怔住,没想到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
当他回过神来,声音有了明显的颤斗,问:“那县内的百姓可还安好?”
“”
姜临沉默,不忍欺瞒,如实告知:
“三家四派,掌控全县的命脉,县衙形同虚设,被三家的人员,里外渗透,如傀儡操控,相互制衡争斗”
“县外方圆千里,妖魔肆虐,匪寇猖獗,北石县七座治下村镇,在十八年前已被摧毁,百姓死了许多,能活下来的,都逃到了县里。”
“城里八十万户人,除去三家的宗族,县衙的官吏,四大帮派的高层,馀者无不是水深火热之中。”
“县外逃来的难民,需交‘治城金’,入城后,和原本的县民一样,受地痞恶霸帮派欺压,上有苛税杂捐,下有各种‘保护费’。”
“农户被夺去良田,世代永无翻身之日,由大族、帮派兼并;”
“商贾唯唯诺诺,被县衙三家四派,敲骨吸髓,就连一些泥土木匠,街边小贩,也逃不过赖帐白食。”
“作为巡捕,每日夜巡,我常见尸横街头。”
闻言,百里风愧疚自责,悲伤至极,可干枯的眼框再也溢不出半点泪水。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他浑身都在发颤,强忍着呜咽。
“我负了帝朝、负了杜大人、负了妻儿,更负这北石万民”
“我有罪”
“大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临顿感离奇,据县内的记载,以及他在街头巷尾听闻的流言。
二十年前,全县最强的武修,是上一任县令,淬骨二阶。
那时三家虽扎根本土数百年,就算底蕴深厚,把老幼青壮算上,也不过双手之数的淬骨一阶。
而四派才略有雏形,算不得多大的威胁,头目仍在炼血三阶。
这样的势力团伙,就算全捆绑起来,也不够县令一人杀的。
淬骨一阶和二阶的差距,大得吓人。
更别说还有三位县丞在任,辅佐县令,压制三家不敢作乱,那到底是谁在谋逆?
上一任县令当真不知?
抑或这里面就有他的手笔?
他真的卸任,移居养老了么?
姜临脑海接连浮现诸多的猜测,没等他继续深挖,百里风就缓缓揭露往事:
“当年边境局势混乱,掌管玄玉城的杜大人,见北石县的县令,年事已高,血气有所衰弱,怕镇不住那些山间妖魔异类,故委派我与另一人前来接掌北石。”
“途中,距北石还有六百里处,我遭伏击。”
“动手之人,赫然是同行者宋桧。此外,还有白家的人,那些功法,我有所耳闻”
“他们出动三位淬骨一阶的武修,若仅是如此,还掀不起风浪。”
“直至一头化形的鱼妖,突袭入战场,与我厮杀,四人一妖联手围剿。”
“那一夜,杀至天明,我重创鱼妖,几乎要了它的命,奈何最后,我真气枯竭未能杀妖,反被其馀四人所擒。”
“”
久远的记忆,逐渐浮现眼前,愈发清淅起来。
百里风的悔意,透彻心扉,徜若当年他再谨慎一些,再强大一些,结果必然有所改变。
“我与上一任的县令,曾是杜大人手下的官吏。”
“不是我自视甚高,我强于那人数筹,再说他年老体衰”
“应是在我遇难前,就和辅佐他的县丞们,被化形鱼妖,白家武修,暗中谋害了。”
至此,真相水落石出。
姜临一阵头皮发麻,县内的大族家主,竟和妖魔有所勾结,伏杀县令?!
而且还是两任!
等等,鱼妖,白家
姜临瞳孔微颤,迅速反应了过来,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激烈的提醒他。
多年来,‘龙王祝寿,风调雨顺’的恶习,也是从十九年前开始,时间极为接近,完全吻合。
“怎么了?”
见姜临脸色渐寒,似有失神,百里风心中忽有一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