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长江盟群雄欢庆之时,正厅屋顶之上忽然响起哈哈大笑之声。
群雄均是颇感惊异,当即奔出厅外,但见屋顶上一个老僧渊渟岳峙,怀中却抱着一个襁保婴孩,着实令人大感突兀。又见那老僧长身刚健,相貌不凡,颇有凛然之威,令人不敢轻视。陈玉郎等不少人都识得这老僧,他正是峨眉派东宗道法寺掌门人禅真。
陈玉郎拱手道:“原来是禅真大师,请恕陈玉郎有失迎迓,不知大师到此有何见教?”
禅真单掌当胸,躬身一礼,说道:“阿弥陀佛!今日长江流域各大帮派势力归为一统,世间从此便少了许多血雨腥风之争,实是可喜可贺!善哉!善哉!”
禅真虽是居高临下,但他躬身执礼,亦是十分恭谨,又听他言语和善,长江盟群雄并无人觉得有不妥之处。
陈玉郎道:“大师慈悲!大师若有暇,还请客厅叙话,我等也正好聆听大师佛法教悔。”
禅真道:“愧不敢当!”跟着纵身掠出,尤如飞燕滑翔一般,轻飘飘地落到地上,瞧得众人惊叹不已。
群雄跟着便瞧向禅真怀中的襁保婴孩,约莫有六七月大小,不哭不闹,双眼湛澈,正也好奇地瞧向众人,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群雄虽然好奇,但是谁都不便过问。陈玉郎伸手向客厅,说道:“大师请!”
禅真却道:“不敢叼扰!老衲只有一言相告,别无他意。”
陈玉郎便道:“大师请讲。”
禅真道:“陈施主可知老衲怀中这小儿是谁的孩儿?”
群雄听了这话不禁大感好笑,议论纷纷,猜测不已。
陈玉郎微笑道:“大师,请恕晚辈愚昧,您不向晚辈说明,晚辈委实猜不出。”
方慬也道:“是啊!大师,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是他爹娘弄丢了吗?”
禅真神色倏然一暗,叹道:“佛门不幸,说来惭愧!这小儿乃是我峨眉西宗宝禅庵凌静门下女弟子的私生之子!”
群雄听了这话又不禁大感惊奇,林锦仙随即笑道:“大师,你不是在说笑吧?凌静师太可是得道高人,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怎么会容许门下女弟子做出此等无耻行径?”
禅真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如今的金顶宝禅庵早已成为藏污纳垢的娼妓之地!凌静贪图黄白之物,唆使门中女弟子招揽男客留宿,实为我佛门败类!阿弥陀佛!罪孽!罪孽!”
群雄听了这话个个惊愕不已,委实觉得惊世骇俗,凌静乃是名动江湖的佛门得道侠尼,姑且不论她会不会做这样的事,即便当真做了,那他们此前又何以从未听到半点风声?
林锦仙呵呵笑道:“这倒是有些意思!大师,那你将这事告诉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禅真道:“林施主这话问得好!老衲正是要借诸位之口将凌静的罪行和丑恶的真面目公诸于众,传扬天下,以免凌静再继续欺世盗名,沾辱佛门!”
林锦仙生性泼辣放荡,对禅真之言也不肯苟同,干笑道:“这个嘛……倒是有点意思!”
禅真道:“诸位难道不相信老衲之言?这小儿便是铁证如山!”
陈玉郎道:“大师,此事非同小可,待我们再查证一番后,必当揭穿此等伤风败德之行!”
禅真道:“凌静和她那女弟子稍后便至,是真是假,诸位一问便知!老衲言尽于此,诸位施主,老衲告辞!”
林锦仙笑道:“大师,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你是想让凌静身败名裂,无颜留在金顶,给你东宗让位是不是?”
禅真向陈玉郎等人躬身一揖,不再多言,阔步出了钓鱼山庄,过了培江,急急往南而行。
原来禅真怀中这小儿,竟是小玉与罗开之子。去年在简州清禅寺,小玉失身于罗开后便珠胎暗结,可她是一个懵懂少女,对此竟浑然不觉,直到怀胎近四月,腹部渐渐隆起,这才被凌静察觉。
小玉当时含糊其辞,并没有向凌静坦露她和罗开之事。凌静乃方外之人,男女之事不便深究,只道是小玉和陆风之子。凌静想起陆风的不幸结果,倒是有意为他留后,因此将小玉悄悄安排在峨眉山下的山村中养胎待产。
小玉怀胎十月生下一子,从陆风之姓,由凌静取名“衍慈”。小玉天性柔善,初为人母,对衍慈万分疼爱,并未因罗开之故有丝毫恨屋及乌之心。在她心里,或许已将衍慈当作是她与陆风之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禅真自龙泉镇算计落空后并未甘心放弃,后来又暗中回到峨眉山窥探宝禅庵动静,寻机夺回金顶。碰巧窥探到小玉之事,顿觉天赐良机,由是执念成恶念,相机抢走了衍慈,想出这个阴损的计策来。
衍慈此时汤粥可进,且又十分乖巧,禅真照料起来并不费事。他抱着衍慈沿着长江一路向南,舟车兼程,遇到江湖帮派便会大肆污蔑凌静与宝禅庵一番,势要传遍天下,让整个宝禅庵无颜面对世人,从而退出金顶。
禅真知道凌静和小玉必会循踪追来,是以他每到一地并未久留,达到目的便急急前往下一地。这一日,禅真携衍慈来到湖广归州城,寻了家饭馆,吩咐店小二做了肉粥喂衍慈吃饱,然后便游街打探此地的江湖势力。
不久便寻到一处人声嘈杂的深巷里,只见有不少衣衫褴缕的乞丐往来其间,他略一打听才知此间有一处丐帮的分舵,因此才会有许多乞丐聚集于此。
禅真心头一喜,忖道:“若论传递消息,江湖中又有哪个帮派势力能强过丐帮?今日总算找到一个叫花子聚集的老窝了!”
禅真随后远远跟着两个乞丐,拐弯抹角来到巷子深处,果然看到一处破败的四合院,里面熙熙攘攘聚集了三十来个乞丐,有的在练功,有的在练杂耍,有的则在相互捉虱子,其馀人则在看热闹,谈笑风生。
禅真走到门前,单掌躬身一礼,朗声道:“阿弥陀佛!老僧这厢有礼了!”
禅真连月长途跋涉已颇有风霜之色,僧袍脏污,怀中又抱一襁保小儿,众丐不免起了轻视之心。
四个舞棍练功的乞丐迎上前,挡在门口,其中一个麻脸乞丐老气横秋地道:“这位大师,你化缘来找叫花子,是不是找错人了?”
禅真道:“诸位施主,老僧游方至此,听闻这里是丐帮的一处分舵,特地来随喜一番,并非是来化缘的。”
另一个乞丐道:“老和尚,你来随什么喜?我们这儿哪有什么喜事?”
禅真道:“四位施主,不知你们舵主可在此间?老僧有要事告知。”
麻脸乞丐望了望禅真怀里的小儿,奇道:“老和尚,你怀里抱的是不是捡来的弃婴,想让我们收养来着?我们这里可养不活闲人了!”
禅真道:“非也!老衲只为求见你们这里当家舵主一面,还望四位施主通禀一声。”
麻脸乞丐大感不耐,沉声道:“我们舵主正与石长老在内商议要事,哪有空见你这个不相干的野和尚?快走!快走!”
禅真心道:“当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麻脸乞丐等人虽然无礼,但禅真毕竟是堪破世情之人,并不在意这些荣辱之事。他既有求于丐帮中人,自也不愿与他们动手交恶,当下又单掌一礼,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然而禅真自不会就此罢休,他随后绕道院子后面,飞身越过围墙纵入院中,复掠上正厅屋脊,意欲避过那些不近人情的乞丐,直接去寻此处分舵舵主和那石长老。岂料他这般飞来纵去竟无意逗乐了衍慈,跟着咯咯地笑出声来。
禅真不禁吃了一惊,院中乞丐随即被惊动,纷纷向他望来,禅真无奈叹息一声,只好纵落下地。众乞丐只道禅真来者不善,纷纷抄起棍棒将他围了起来。
那麻脸乞丐怒道:“我就知道你这和尚不是好人,你偷偷跑进来想做什么?”
禅真道:“老衲只为寻你们长老和舵主有话说,并无恶意!”
便在这时,两个衣衫洁净的中年男子从正厅开门赶出,一人正是丐帮长老石逍,另一人则是归州分舵舵主,名叫魏横。
麻脸乞丐当即便向石魏二人禀道:“石长老、魏舵主,这个老和尚适才来说要见你们化缘,属下没让他进,不曾想他又偷偷溜进来,鬼鬼祟祟地躲到房顶偷听你们谈话,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石逍脸色大变,惊道:“这位大师适才在我们房顶之上?”
禅真忙道:“老衲前来并非为了窥听两位施主谈话,而是有一桩奇闻要告知两位施主,以便借丐帮之口传遍天下!”
那魏横同样惊惧不已,向石逍道:“石长老,这老和尚轻功着实了得,适才我们竟未察觉,不知道他……”
石逍打断魏横之言,镇定下来,向禅真道:“在下丐帮长老石逍,请教大师法号,宝刹何处?特地前来寻石某又有什么奇闻相告?”
禅真道:“老衲峨眉派东宗道法寺掌门禅真,石施主见多识广,该当知道峨眉派有东西两宗之事吧?”
石逍道:“略有耳闻!不过大师东宗这一脉久未在江湖上走动,今日特地来寻石某为了什么?”
禅真叹道:“老衲来此是为将西宗宝禅庵凌静师徒的丑行公之于众,借丐帮之口大白于天下,让世人谴责这帮佛门败类!”
丐帮众人听后不禁又惊又奇,石逍笑道:“这倒还真是奇闻!请问大师,凌静师徒到底做了何等丑事?”
禅真叹道:“说来惭愧!此等佛门丑闻原本不便外扬,只是凌静师徒沾辱佛门,欺世盗名,实在令老衲愤慨!老衲不得已……”
魏横大感不耐,厉声喝道:“老和尚,你有事说事,少啰里罗嗦说这些废话!”
禅真并不动气,应道:“是。诸位施主有所不知,凌静近年来老而智昏,为黄白之毒所惑,因而教唆女弟子留宿男客卖身,以致将峨眉金顶宝禅庵变成藏污纳垢的娼妓之地!此等荒淫无道、沾辱佛门之事,老衲岂能不公之于众?”
丐帮众人听后更是又惊又奇,委实难以置信。禅真又道:“我怀中这小儿便是凌静门下一女弟子与男客所生孽子,铁证如山,不容置疑!还望诸位施主秉持急公好义之心,将凌静此等罪行传遍天下,受世人声讨!”
石逍道:“大师特地来寻石某就只是为了这事?”
禅真道:“正是!冒犯之处,还请海函!阿弥陀佛!”
魏横倏地哈哈大笑道:“一派胡言!凌静师太乃得道高人,侠名威震江湖,岂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我看你这老和尚是存心消遣我们来者!看掌!”
话音甫落,人已纵身抢出,一掌已往禅真右肩拍至。
禅真当即侧身避过,忙道:“施主,老衲绝无此意!”
魏横冷哼不应,跟着又呼的一掌往禅真面门拍去。禅真疾出左掌隔开,魏横另一掌又紧随而至,又劲又疾,不容小觑。
禅真右手抱着衍慈,不及招架,只得疾退避开,沉声道:“施主,请住手!”
魏横并不理会,双掌连环,势大力沉,往禅真疾攻,一面叫道:“老和尚满嘴谎言!你怀中这孩子定是偷人家的吧?给我放手!”跟着一爪便往衍慈抓去。
禅真微微动怒,左手拦过魏横一拳,侧身挺起右肩接了他一拳。魏横一声闷哼,如中铜铁,痛不可当,一条右臂再也无力运劲,跟着飞脚向禅真踢出。
禅真飘身避开,叫道:“施主拳掌功夫了得,老衲佩服!”
魏横却不依不饶,他右手一时痛得无法攻敌便出双脚弥补,跟着拳打脚踢,尽往衍慈身上招呼,迫禅真来防,从而露出破绽让他有机可乘。
禅真并无丝毫惧意,身如青烟,或左晃右飘,或轻轻一拳,轻描淡写地化解魏横诸般攻势,未曾让魏横触到襁保分毫,也始终未曾还击。
石逍这时已看出禅真武功造诣不凡,魏横远非他敌手,但见禅真又被魏横迫得出手招架时,当即叫道:“都住手!”跟着闪身近前,一拳格向魏横,一掌迎向禅真左掌。
只听“啪”的一声,石逍与禅真双掌一接,各自震得往后疾退十数步。二人适才那一掌之力均是运劲不轻,竟象是在比拼内力一般。
须知石逍乃混元教潜在丐帮中的奸细,魏横也遭其收买,他们二人适才正在房中密谋颠复丐帮之事,性命攸关,岂容泄露出去?
禅真适才悄悄到过他们所在的房顶之上,无论禅真有没有偷听到什么,石魏二人都绝不会轻易放过禅真,是以石逍劝架是假,想要除掉禅真是真,因此石逍那一掌已是竭尽全力,务求出其不意掌毙禅真,以绝后患。
然而禅真适才虽然遽然遭遇石逍毕生功力冲击,但他内力高强,并不逊色于石逍。便在那一瞬间,他便凝聚真力与石逍对抗,抵消了石逍掌力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委实是能人所不能。
禅真深知石逍适才那一掌已是动了杀念,愕然问道:“石施主何故下此狠手?”
石逍怒道:“凌静师太乃是佛门得道高人,岂容你这妖僧信口雌黄,随意污蔑?”
禅真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句句是真!石施主既然不信,老衲不敢强求,这便告辞!”高宣一声佛号,急急出院走了。
石逍此时气血翻涌,胸膛闷痛,尚未调息过来,而禅真却象无事人一般走了,着实令他吃了一惊。而魏横不知就里,却还想倚多为胜,率分舵众弟子追击。
石逍忙叫道:“慢着!让他走!咳咳咳……”跟着便呕出一口淤血来,伤得不轻。
禅真出了丐帮归州分舵以后,径直往东街疾行,心中疑惑不已,丐帮素来以侠义立帮,纵然今日有冒犯之举,石逍也不当就此事而动杀心,一时间难以想明其中缘由,此时更无暇深究。
所幸衍慈不哭不闹,禅真甚是欣慰,适才他与石魏二人相斗之时,衍慈非但没受惊哭闹,反而大为好奇欢喜,咯咯而笑,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此时虽已近酉时,但禅真适才与石逍交恶,又唯恐凌静与小玉追来,因此不便在城中过夜,于是买了一串糖葫芦,用以赶路途中衍慈饥饿时哄慰,然后急急出城,想着早些离开归州,过湖广到江南再大肆污蔑凌静一番。
禅真沿大道奔行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晚,望见远山脚下有一个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心中一宽,当下进村买了些面饼充饥,又寻到一户媳妇刚生产的人家,为衍慈讨了一顿饱奶吃,而后赶到村子后面的大山下,觅得一处避风的石崖过夜。
当夜无事,次日一早,禅真打算返回村中,到昨晚那户人家再为衍慈讨一顿奶吃,方才好启程赶路。
刚转过山弯,却见到山林边上有一个年轻少妇跪在一座小土丘前挥泪哭泣,甚是悲戚。
禅真近前一瞧,但见那竟是一座新垒的小坟丘,那少妇明眸皓齿,姿容不俗,哭得虽然梨花带雨,但却哀而不伤,正是混元教巽字堂堂主武三妹。
禅真不识得武三妹,更看不出她乃乔装作做,心中恻然,念佛道:“女施主请节哀!”
武三妹听后反而哭得更凄厉了,嘶声道:“我的儿呀!你才来人世五个月,还没有长大成人,娶老婆体会到做男人的滋味,你怎么能就这么撇下为娘走了呢?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呀!呜呜呜……”
禅真却道:“女施主何以认定是他前世做了孽,而不是你自己前世做了孽?”
武三妹陡然息声,望向禅真,泪眼模糊,咬牙道:“老和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禅真道:“他今生不过是来向女施主讨债罢了,现在恩怨已清,他自当走了,女施主又何必为此伤怀?”
武三妹故作一怔,而后抹泪道:“大师教悔得是,小妇人明悟了。”
禅真大感欣慰,单掌当胸,朗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武三妹瞧向衍慈,问道:“大师,你抱的是谁家的孩儿?是你捡来的吗?不如交给我养吧!我正好……”说着脸色一红,垂头瞧着自己的胸脯。
禅真道:“不劳女施主挂怀,这孩子父母俱在,老衲不过是暂时代为照料而已。”
武三妹道:“原来如此。大师,这孩儿与我儿长得好象,你能让我抱抱么?他一定饿了吧?我正好给他喂喂奶。”
这句话倒正中禅真下怀,躬身道:“阿弥陀佛!如此便有劳女施主了。”跟着将衍慈交给武三妹,然后往南走开回避。
禅真方才转身走出两步,武三妹倏地摸出四枚淬毒银针,向禅真后背扬手掷出。禅真耳力敏锐,情知背后有异,不过方才回身一瞧,那四枚银针便已射中他胸膛。
禅真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四枚银针便被他运气逼出体外。武三妹吃了一惊,慌忙往后疾退,撒手一扬,又是四枚淬毒银针向禅真袭至,叫道:“老和尚不要动!不然我就摔死这小鬼!”
禅真右手大袖一拂,便将那四枚银针扫开,紧跟着左手大袖一挥,掀起地上一片沙尘扑向武三妹,尤如一阵狂风席卷而至,迫得武三妹闭眼闪避不及。
禅真当即趁势逼近,一掌拍中武三妹左肩,跟着顺势便将衍慈夺了过来。武三妹跟跄退后,滚到小坟丘旁,双手一探,从泥土中抽出一对双钩,一声娇喝,纵身而出,挥动双钩便往禅真攻至。
禅真手无寸铁,只得闪身避让,喝道:“女施主到底是谁?为何如此?”
武三妹咬牙道:“老秃驴,你到阴曹地府去问阎王老爷吧!”说话间,双钩连环,劈钩撩抹,已向禅真攻出数钩。
禅真飘来闪去,丝毫不惧,但是他胸膛所中银针之处却越来越痛楚,情知银针淬了剧毒。他当即一面暗运功力压制毒性蔓延,一面闪身抢近武三妹身侧,避开双钩攻她后背,意欲将她制服,夺取解药。
但就在这时,树林中倏然又奔出四个男子来,其中两人蒙着面,均使一口单刀,不知身份。另外二人,一个长剑在手,乃是混元教长老靳伯流;一个以长枪为兵,正是混元教离字堂堂主周光胜。
禅真拳掌造诣不凡,迅捷如风,诡异多变,本有空手入白刃之能。他不与武三妹双钩直面交锋,闪身游走,一手抱着衍慈,一手侧面出击,反倒迫得武三妹攻少守多,忙于招架,自是久战必败。
但是靳伯流等四人一至,情势陡变,诸般攻势此落彼起,密如骤雨,禅真手无寸铁,又为衍慈所累,哪能招架得住?一个闪避不及便被靳伯流长剑挑中左腰,划出一道血槽,痛不可当。衍慈这时也为靳伯流一方杀气所迫,受惊哇哇大哭了起来。
禅真初时不以为意,这时见靳伯流等人均是高手之后当真后悔莫及,尤其是靳伯流身法灵动飘逸,剑法迅捷狠辣,一人竟占了五成攻势,端的非同小可。
禅真当机立断,避强就弱,拼着后背轻挨武三妹一钩,忍痛抢到一旁的小石堆后,双脚连环,踢起斗碗大的石块便往靳伯流等五人砸去。禅真出脚不轻,石块破空生啸,又劲又疾,势若山崩,绝不容小觑!顿时迫得靳伯流等五人或仓皇抵挡,或闪身急退,阵脚大乱。
然而禅真此番全力出击,银针之毒趁虚反扑往脏腑蔓延了几分,顿时令他五内如焚,头脑昏胀,眼见将靳伯流等人逼退,当即转而压制针毒,撤身往南疾奔,纵步如飞。
靳伯流轻功高超,一人当先,急追而上。禅真回头一望,不禁吃了一惊,忍痛奋力奔得更急了。过不多时,来到一条宽阔的河流边上,顿时陷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之境。
禅真急中生智,飞脚将岸边两截枯木一前一后接连踢入河中,然后飞纵而出,一掠两丈,落在第一截枯木之上;微一借力,再度掠出两丈有馀,堪堪落到第二截枯木之上;跟着再奋力飞纵而出,尤如飞燕抄水一般,横渡近三丈宽的河面,平平稳稳地落到对岸。
禅真自觉飞渡大河之举惊世骇俗,能人所不能。岂料他回头一望,赫然见到靳伯流也如飞燕抄水一般,一起一落,在河中流动的枯木上借力往岸边掠来。
禅真心中一惊,慌忙奋身奔逃。然而他方才飞渡大河时内力分散,压制针毒的功力随之削弱,导致毒性趁虚逼近心脉,痛楚陡增。刚冲出几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强自凝神,还未站稳,靳伯流的长剑已如毒蛇般疾刺而来。
仓皇间,禅真疾步退到一旁的大树之后,堪堪避过靳伯流一剑,跟着绕到左侧,奋力一掌拍向他后背。靳伯流应变也快,长剑斩在树上虽不及回防,他身形陡然一倾,左掌迎上禅真来掌。
靳伯流虽然仓促出掌,力道却是不轻,禅真毒伤沉重,原本难以抵抗。但禅真到底非同凡俗,当此进退两难之境,他竟兵行险招,两掌相接之际,非但不运劲抵抗,反而引导对方真力循经去驱散逼近心脉的针毒。
然而靳伯流真力如洪水猛兽一般涌入他体内,虽能逼出他体内的针毒,同时也震伤了他的脏腑,实是饮鸩止渴之举。只听他一声闷哼,毒血同热血一并从喉咙激涌而出,顿时便喷了靳伯流一脸。
靳伯流与禅真相隔近,猝不及防,根本避无可避。他闻到腥臭之味后,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慌忙运剑护身,闭眼往后疾退。
禅真此时体内针毒虽被逼出大半,内伤却也甚重,比之先前情形反而更严重了些,根本无力攻敌,当即奋力往西疾逃。
所幸靳伯流未再紧追而来,禅真忍痛往西奔了十八里路,钻入一片树林中便再也支撑不住,躲到一道斜坡下喘息。
此时衍慈兀自哭个不休,禅真叹道:“乖孩儿,你若再哭,将恶人引来,我们便都活不成了!”
说来也怪,衍慈竟似能听懂禅真之言,渐渐息声止哭了。禅真心头一宽,当下撕下衣袍将身上两处伤口止血包扎了,然后将衍慈放在身旁,盘膝运功疏导气血,并驱散残毒。
岂料禅真适才经脉被靳伯流震伤,此刻竟然难以凝聚真力,而且毒针残毒又逐渐蔓延开来,勉力运功逼出一口毒血,也仅只起到镇压针毒蔓延之势。
禅真情知伤势严重,危在旦夕,但看身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徜若自己一死,衍慈必然无幸,慨叹道:“孩子,老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番果然遭到业报了!将你牵连其中,实是老衲之错,老衲自当尽力送你回到母亲手上。”
衍慈似也感受到禅真宽慰之意,竟而咧嘴笑了一笑。禅真心中一暖,当下抱着衍慈强撑着寻路出了山林,打算绕过归州城往西折返回去,以期能与凌静和小玉撞上,将衍慈归还于她们。
禅真一路忍痛苦撑,且要躲避靳伯流等人追杀,行走甚慢。其间衍慈饿了,他便寻野果嚼碎了喂衍慈,勉强应付过了,至晚赶了十多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一个数百户人家的小镇。
然而禅真一路赶来,针毒早已侵入脏腑,自知难以久撑,本打算将衍慈托付于人,再转交给小玉。但他现在万分痛楚,摇摇欲坠,每迈出一步尤如千斤之重,明明镇子遥遥在望,但却尤如相隔千里一般难以抵达,偏偏此时夜幕降临,路上已无半个行人。
禅真叹息一声,只好到道旁一棵大树下靠着坐了,放下衍慈,试着运气聚力逼毒,勉力而为了一番,非但没能凝聚真力驱散针毒,反而引得气血紊乱加剧了内伤,张口便喷出一口鲜血,五内痛楚更增,身子也愈加虚弱。
禅真无力回天,但他乃得道高人,早将生死看得通透,回想一生所为不觉感慨万千,如有所悟,将死而不悲,只是此时此刻却还放不下衍慈,当下以手指在地上写下:“有缘人得见,恳请将此子送至四川峨眉山金顶宝禅庵。”
此时夜风呼啸,如诉如泣,更增几分悲凉之意。禅真抹干嘴角血渍,盘膝端坐,将衍慈放于双膝,闭目合十,静待圆寂。衍慈这时不知怎么忽又哇哇大哭起来,禅真无奈,只好又轻拍襁保,温言哄慰。
衍慈哭声方止,黑夜中五条人影晃动,各持兵刃往大树奔来,正是靳伯流、周光胜、武三妹及另外两个蒙面男子。靳伯流脸上丝毫无恙,他日间虽被禅真毒血喷中,但他们却有解药,因此并无防碍。
武三妹笑道:“老和尚,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禅真道:“阿弥陀佛!老衲久居云南,绝少到中原,实不知与诸位施主有何仇怨,诸位施主竟要如此苦苦相逼!”
其中一个蒙面男子说道:“大师,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我们只好送你去西天见佛祖,人间你是不能再呆了!”
禅真听得出是丐帮长老石逍的声音,顿时又惊又奇,问道:“是石施主?老衲未曾听到你们任何言语,你便是因此要致老衲于死地吗?”
另一个蒙面人沉声道:“老秃驴,我们在房中商议机密之事,此事干系重大,绝不容泄露!不管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我们都必须除掉你才能安心!因为只有死人的嘴才能紧守我们的秘密!”
禅真听出正是魏横的声音,叹道:“因果业力,报应不爽,老衲害人不成反害己!阿弥陀佛!”情激之下,跟着便喷出一口鲜血,陡然间又虚弱了不少。
周光胜道:“大师,你既然知道自作孽不可活,那便该死而无怨了吧?”
禅真道:“老衲的确是罪有应得!然而此子无辜,还望五位施主大发慈悲,将他送还给峨眉派掌门凌静师太手中,老衲感激不尽!”
武三妹道:“好,这个忙我可以帮。今天要不是有这小鬼帮忙,我们只怕还不容易降服大师呢!”
禅真道:“多谢五位施主!”跟着叹息一声,合十念偈道:“云来云去何所羁,心空莫为执念痴。抛石欲填他人井,反溺自身业海池。”而后闭目又道:“阿弥陀佛!五位施主,你们动手吧!”
靳伯流、周光胜、武三妹三人虽不在意禅真的偈语,倒是为禅真超脱生死,从容庄严的仪态所折服,一时间竟不忍心下手。石逍、魏横二人却是不杀禅真不能安心,当下挺刀向禅真逼近。衍慈感受到杀气,顿时又放声大哭起来,响彻夜空,甚是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