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侠离开开封府过黄河经卫辉府出河南进入到山西泽州境内,折而向北,行了几日来到潞安府。这一路上所经城镇都如开封府一般景象,涌来了不少从太原府逃荒来乞食求生的灾民。灾民多不胜数,他们从白玉凤那里得的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进入泽州后不久便用之殆尽了。一路上不时便见到有饿死的弃尸,八侠他们一开始倒是见尸就埋,到得后来多得埋不胜埋时也唯有一声叹息了。
八侠进入潞安府后,已是身无分文,无钱打尖投栈,其实与灾民一般无二了。但八侠仗着一身本事,饿了就打野味烤食,困了就露宿荒野,兄弟姐妹间其乐融融,并不以为苦。只是十月的气候在北地已颇有寒意了,他们自南而来,衣衫单薄,夜间唯有聚拢在一起依偎取暖而眠,亲密无间,温馨不已。
这一日,八侠来到潞安府府城前,守城的兵卫竟将他们当作是灾民不让进城。原来是涌入城中的灾民过多,官府为防人满为患,是以下令阻止灾民再进入城里。八侠这大半月来荒餐露宿,不修篇幅,形容已颇为狼狈,已非刚出河南时那般光鲜亮丽了。
张梦禅没好气地道:“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八匹马值多少钱,我们象是灾民的样子吗?”
守卫细细又打量了八侠一番,沉吟良久才放他们八人入城。城中乞食的灾民比别的地方要多上许多,许多店铺也都关门闭户,生怕灾民哄抢。此时八侠身上虽然身无分文,但也怕众灾民涌上来乞讨个不休,本想绕道远避灾民,不料城中灾民见了他们八人竟视若无睹。
张梦禅叹道:“老话说得不错,人穷了连鬼都怕!只怕再过几日连灾民都要对我们避而远之了。”
叶无痕叹道:“都是我的错,这些天让你们吃了不少苦。再这么下去的确也不行了,先寻家倒楣的富户借些银子吧,顺便也好帮帮城中的灾民。”
慕容希道:“正是!既然这些有钱人吝啬得紧,舍不得拿钱出来救济灾民,那我们就帮他们行行善。”
栾心道:“我们现在就在城里打听打听,先寻那为富不仁的开刀。”
梁淑瑾道:“大哥,我们不如先去瞧瞧这泽州的知州大人如何,也好问问他为什么不让灾民进城,要眼睁睁地让他们饿死在外面。”
叶无痕却道:“这事怕就怨不得官府了,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徜若灾民源源不断进入到城中,迟早会生大乱的。只看城中有这么多灾民,官府没将他们全都驱赶出城也不算过分。”
端木歌叹道:“天灾降临,人即便有再大的本事又能怎么样?”
张梦禅道:“二姐,不是说人定可以胜天么?”
端木歌道:“四姐,就你废话多,你能斗得过老天爷?”
张梦禅道:“是是是!七妹你说的都对,我说的都是废话!”
八侠当下便打探起城中的强豪劣绅来。正行之际,只见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尼姑持钵走到八侠面前,合十恭躬敬敬施了一礼。左侧一个小尼姑说道:“阿弥陀佛!八位施主,我们化缘是为救济灾民的,请你们发发慈悲吧!佛祖一定会保佑你们多福多寿,快快乐乐过一生的!”
右侧的小尼姑也跟着说道:“是啊!八位施主发发慈悲吧!我们一定会在佛祖面前为你们诵经祈福的!”
这两个年轻的小尼姑虽是锱衣光头,但眉目灵秀,丽质天生,观之可亲,八侠都不禁好感大生。
张梦禅笑道:“两位小师父,你看我们象是有钱的人么?我们除了这八匹马外,委实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右侧那个小尼姑却道:“八位施主英气逼人,绝非是寻常之人!虽然一时窘迫,但我觉得你们一定能想到办法帮忙救济灾民的!”
八侠听了这话自然大感受用,梁淑瑾见这小尼姑见识不凡,当下便问道:“敢问小师父法号,在哪里修行?尊师是当世哪位高人?”
那小尼姑道:“贫尼法号微缘,我三师妹法号微妙,我们是……”
微缘话犹未了,张梦禅便惊奇地说道:“你们是‘恒山派’觉月师太门下的弟子吗?你们掌门大师姐的法名是不是叫微尘?”
微缘惊道:“恩师法号正是觉月,八位施主识得我们恩师和大师姐?”
叶无痕道:“觉月师太侠名享誉江湖,我们岂有不知之理?觉月前辈与微尘小师父南下行侠时,我们也曾与她们有过数面之缘。觉月前辈神采慈仪令人心折,微尘小师父慈悲为怀同样令人敬佩,不知她们近来可好?”
微缘道:“多谢八位施主关心,师父她老人家和大师姐都很好!”
微妙道:“敢问八位施主尊姓大名?”
叶无痕道:“两位小师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借一步说话。”
微缘道:“八位施主请随贫尼来!”
微缘、微妙二尼随后带八侠来到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叶无痕当下便介绍弟妹们道:“在下叶无痕,这是我二妹梁淑瑾、四妹张梦禅、五弟左惜白、六弟顾青影、七妹端木歌、八妹栾心、九弟慕容希。”
叶无痕一一介绍了七弟妹,微缘、微妙二尼耸然动容,又惊又喜,微妙忙念佛道:“原来是慕容八侠!贫尼等早听过八位少侠行慈悲义举的事迹了,只恨无缘不能拜识尊面,今日得见八位少侠真是缘分不浅!”
微缘道:“八位少侠,你们前来山西也是为了救济灾民的吗?”
叶无痕讪然一笑,说道:“微缘师父,让你们失望了!我们说到底也只是平民老百姓,无权无势,所能做的事情始终有限,哪里救得了这万千灾民?实在有愧江湖中人称我们为‘慕容八侠’这个大号了。”
张梦禅道:“是啊!你们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也快落魄成灾民了!”
微缘念佛道:“无妨!我们尽力而为就行了!八位少侠,不如我们一起为灾民化缘吧!”
顾青影道:“微缘小师父、微妙小师父,敢问觉月师太何在?此番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下山吗?”
微妙道:“师父带五师妹,六师妹到平阳府那边去化缘了,我和大师姐、二师姐、四师妹在潞安府化缘。师父他们去了半个月了,明日就会来潞安府跟我们会合,然后把化缘得来的银钱买成粮食送往太原府交给于大人。”
叶无痕惊道:“你们到太原府见过于大人了?朝廷有没有拨银下来赈灾?”
微缘摇摇头,说道:“我们从于大人那里了解到,朝廷只让开本地官仓赈济,好象不愿意拨银子。可是太原府官仓里的粮食早被那些当官的贪墨殆尽了,里面好多的麻袋里装的都是泥沙做样子的,根本没有多少粮食。于大人向朝廷禀明了原由也不济事,最后于大人连同老百姓泣血写了万民书,奏请朝廷从陕西调粮到太原府赈济才准了。只是现在粮食还没运到太原府,于大人正愁这段时间没法挨过去呢,如今太原府里天天都有人饿死。哎……阿弥陀佛!”说罢双手合十,一脸悲泯之色。
左惜白咬牙恨恨地道:“不用说,一定是王振这阉狗在上面作崇!”
栾心道:“那太原府这群贪官呢?皇上又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顾青影怒道:“什么皇上朝廷?直接说王振好了!”
栾心道:“你别打岔!”
张梦禅道:“连官仓的粮食都敢贪墨,不把他们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如何能对得起那些饿死的冤魂?”
微缘道:“太原知府同属下几个官儿见事情败露都畏罪自尽了,据说这里面还牵涉到京城里的达官权贵,所以于大人一时间也没法深究追查,眼下唯有专心救灾。”
慕容希道:“区区一个知府又怎敢干这样的事?说不定这些贪官背后的人就是王振这帮阉党!”
张梦禅道:“看来我们是时候该出手了,不能再由这帮阉党继续祸国殃民了!”
梁淑瑾斥道:“死丫头,又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了!”
张梦禅道:“微缘、微妙两位小师父又不是坏人,怕什么?”
微缘忙道:“八位少侠放心,我们乃是同道中人怎会相助王振?其实师父也悄悄到京城去过两趟,只是……哎……”
张梦禅道:“微缘小师父,你们也不要灰心,只要全天下的正道人士联手起来何愁不能铲除阉党?”
叶无痕道:“此是后话,现在不提!如今于大人已调来粮食赈灾总算是个好消息!觉月前辈此番下山救济灾民的义举也实在令我们感佩!”
微缘忙道:“叶少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出家修行之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全靠老百姓来供养我们。如今老百姓遭了难,我们理所应当要助他们渡过难关,算不上是行侠仗义,反倒是八位少侠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来到山西救济灾民才让我等敬佩!”说罢合十念佛,与微妙一同恭躬敬敬地向八侠行了一礼。
八侠慌忙还礼,又不禁有些羞惭。
微妙道:“八位少侠,我们一起去为灾民化缘吧!”
叶无痕微笑道:“两位小师父,你们有你们的化法,我们有我们的化法!”
微缘、微妙二尼本也是游历江湖已久,如何不明白叶无痕这话的意思?二尼神色一凛,但又不便说什么。
梁淑瑾道:“大哥,既然觉月师太和众位小师父在这一带化缘,我们若在这地方上动手,只怕以后被追查起来,会给她们惹上麻烦。我们不如往东去北直隶。快一年了,我们也该去拜访一下那些人了。”
微妙道:“八位少侠要去拜访谁?”
张梦禅道:“自然是北直隶左道上的那些牛鬼蛇神了!我们去跟他们‘借’些银子来救济灾民,这正是帮他们积德消孽来着!”
微妙道:“八位少侠,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师父明天回来,我们就要买粮食送去太原府了。”
八侠听了这话顿时颇为犯难,叶无痕微一沉吟便道:“两位小师父,你们稍等一下,我们在这城里还有一位故交,我们去跟他开口借一点,也当为灾民尽一分力!”
微缘道:“如此甚好。八位少侠,倘或他们不肯也不必强求,一切随缘吧!阿弥陀佛!”
叶无痕道:“两位小师父放心,我这位朋友家中虽不甚富有,但为人还是极仗义的,多多少少总是借得来些银子的。”
微妙道:“慕容八侠结交的朋友,人品必是不错的,那我们就静待佳音了。”
梁淑瑾七人却对叶无痕之言颇感疑惑,叶无痕率他们往南走得离微缘、微妙二尼远了,张梦禅当先便问道:“大哥,我们在这潞安府城里哪里有什么故交好朋友?”
顾青影笑道:“城中的奸商恶霸不都是咱们的‘好朋友’么?我们去向他们借银子,他们敢不借给我们?”
端木歌道:“临阵磨枪未免太仓促了些吧!微缘、微妙两位小师父正在等着咱们呢?而且我们把银子交给她们走了,可能会留下祸患给她们,这样只怕不妥!”
栾心道:“大哥难道另有妙策能弄到银子?”
张梦禅道:“大哥,你快告诉我们,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叶无痕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妙策?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
慕容希道:“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好办法!大哥,你说是什么办法?”
叶无痕停了步,拿出一块玉佩来说道:“这块玉还值点钱,权且当了救急!”
梁淑瑾急道:“不可!大哥,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你怎么能把它当了?”
叶无痕道:“以后再赎回来就是了,身外之物怎及人命重要?如今恒山派觉月师太她们尚且化缘相助于大人救灾,我们岂能不尽一分力?”
梁淑瑾道:“那万一有个变故,赎不回来了怎么办?那不是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张梦禅几人都忙跟着劝阻起来,叶无痕凝望着玉佩也是极为不舍,沉吟了一番才毅然说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多言!”
栾心忙道:“大哥,用不着你当玉佩,当我这个吧!”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绣花的荷包来,只见里面又用手绢包裹着一件小物事。栾心小心翼翼地展开手绢,却是一枚鹊蛋般大小,晶莹剔透的夜明珠。珠子上浮着一层水雾般的荧光,太阳一照,顿时光彩流离,绚烂夺目。
叶无痕七人惊叹不已,张梦禅更是喝彩了一声,惊道:“这可是个好宝贝呀!老八,你啥时候得来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栾心脸色一红,说道:“这是我们去年去金华府赵承恩府上查案的时候我发现的,我见了好生喜欢,又怕你们说我,所以一直偷偷藏着,没敢跟你们说。”说罢便羞愧地埋下了头。
张梦禅笑道:“好啊!老八,平时看你老老实实的,想不到你竟敢背着我们偷偷藏东西!大哥,你说该怎么罚八妹?”
慕容希道:“赵承恩这厮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东西丢了之后也没见他声张,看来也是来历不明的赃物!如今我们拿这珠子救济灾民正是物尽其用了!八姐拿了也不算坏规矩!”
张梦禅道:“不行!必须要罚,至少要罚八妹给我们每个人洗一个月衣服!”
端木歌笑道:“四姐,你又揪住人家把柄不放!下一次你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了,看我们怎么罚你!呵呵!”
慕容希道:“大哥,八姐有功无过!我们当了这颗珠子就不用当大哥母亲留下的玉佩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叶无痕道:“爱财乃是人之天性,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得来的钱财便不算取之无道了!八妹,这并不算犯什么错,我们不怪你!”
栾心眼圈一红,说道:“多谢大哥!”
慕容希道:“这珠子少说也能值个四五千两银子,不但保住了大哥的玉佩,而且还能涨我们的脸呢!我们一下子捐给灾民这么多银子,觉月师太和于大人他们也必会高看我们慕容家一等!”
梁淑瑾却沉声道:“你们别光只顾着说八妹,你们几个身上有没有藏私钱?统统都给我交出来,不然我挨个挨个地搜!待我搜出来了,那必要重罚!”
张梦禅道:“二姐,这几天大家风餐露宿吃了这么多苦,我们要是有钱还能藏着不交出来么?”
左惜白道:“对呀!我身上的钱在潞安府就全交出来了。”
梁淑瑾道:“少罗嗦!快快自己交出来!”
叶无痕却道:“二妹,此事不要再提了!怎么能对弟妹们有这样的猜忌?”
梁淑瑾一凛,忙道:“大哥,我说错了!”
顾青影道:“二姐,我们又不在意的,你不用自责。”
左惜白道:“是啊!二姐,这本来就是玩笑话嘛!”
张梦禅道:“都怪我嘴欠!是我说错话了,你们都罚我吧。”
慕容希道:“那就罚你半个月不许说话!”
张梦禅大吃一惊,忙道:“半个月不说话岂不是要憋死我么?不行不行!”
顾青影笑道:“别说半个月,我看半天不让四姐说话就能憋死她了!呵呵呵!”
叶无痕当下带弟妹们寻到一家当铺将夜明珠当了四千五百两银子,留了一百两银子做盘缠,馀者让当铺掌柜全换成金子分两大包装了,便于微缘、微妙二尼携带。八侠随后将金子交到微缘与微妙手上,二尼又惊又喜,合十念佛不已。
微妙喜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么多钱能买不少粮食了!八位少侠真是功德无量!你们的这位朋友也是功德无量啊!”
微缘道:“八位少侠,敢问你们这位朋友的尊姓大名?我们回山以后要与他立一块长生牌位,每日与他念经祈福!”
张梦禅笑道:“那给我们立不立长生牌位?”
微缘道:“自然也是要立的!”
张梦禅笑道:“我只是开玩笑的!你们千万不要给我们立什么长生牌位,我可不想天天被人念叨着。”
梁淑瑾道:“死丫头,你何德何能让恒山派给你立长生牌位?也不怕折寿!”
张梦禅道:“是是是,小女子无德无才,活该短命早卒!二姐,你这下满意了吧?”
微缘忙道:“有的有的!八位少侠行侠仗义,是大大的好人,佛祖会保佑你们的,你们都会多福多寿,长命百岁的!”
顾青影笑道:“那就多谢微缘小师父吉言了!”
叶无痕道:“微缘师父、微妙师父,其实我们同你们一样,为灾民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理所应当的,没什么值得称颂的!所以这长生牌位一事也就免了,若真要立的话,那也首当为于大人立一块。朝廷中像于大人的这样的好官可不多了,如今阉党掌权,于大人身处朝堂之中,步步荆棘。佛祖有灵当保于大人逢凶化吉,长命百岁,那便是我大明之幸!万民之福了!”
微妙道:“我们早就为于大人立了长生牌位了!”
叶无痕道:“那就好了!两位小师父,那我们就告辞了!请代我们向觉月师太问声好,徜若我们再借到钱的话,就到太原府找你们。”
微缘、微妙二尼忙合十道:“好。八位少侠多保重!”
待得八侠走后,微妙才叹道:“江湖传言果然不虚!江南慕容八侠当真是仁义无双的侠士啊!”
微缘道:“是啊!阿弥陀佛!”说着又默默祷告道:“大慈大悲的佛祖和观世音菩萨,你们一定要保佑八位少侠他们遇难呈祥,长命百岁呀!”
微妙道:“二师姐,我们手里拿着这么多金子可不大稳当,我们赶紧去找大师姐和四师妹吧!”
微缘道:“恩。走!”
二尼当下便往城西去查找大师姐微尘与四师妹微禅,她们也是生平首次有了这么多钱财,是以一直紧紧抱着袋子,生怕有失。见到街上有行乞的灾民时又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微妙便道:“二师姐,要不要给他们一些金子?”
微缘道:“这里的灾民有官府施粥,还能乞讨到吃的。太原府的灾民却只能挨饿等死了,还是得先救他们!”
微妙唯有哀叹了一声,但见到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患病的小儿,沿街乞钱医治,心中一酸,又道:“二师姐,我们救救她吧!”
那妇人这时瞧见二尼停身在观望她,当即赶过来跪地哀求道:“两位小师父,求你们发放慈悲救救我儿子吧!我儿子得了病没钱医治,他……他就快死了!呜呜呜……”
二尼慌忙扶起那妇人,但见那小儿面黄肌瘦,昏迷不醒,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微缘当下将自己和微妙身上原有的碎银铜钱都拿了出来,约莫也只有三两多一些。微缘也觉委实不足以解那妇人之难,当下拉那妇人避到街旁解开金袋,拿出一枚五两的金锭交给妇人。那妇人又惊又愕,呆呆地盯着金锭兀自不敢相信。
微妙忙道:“施主,这是真金子,你快收起来,别让人瞧见了!”
微妙道:“是啊!施主,快去给你孩子治病吧!”
那妇人仍是惊疑不定,只应了一声“哦”,竟不知向二尼道谢。微缘也不再理会那妇人,当下便同微妙急急走了。
二尼寻了半个多时辰才在人群中见到微尘、微禅二尼的身影。微尘最为年长,已是年近三十了;微禅同微缘、微妙一般年纪,她一张瓜子脸,一双大眼灵动之极,见了微缘、微妙顿时笑魇如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
四尼一相见,微禅便欣喜地道:“二师姐、三师姐,我今天运气好好!遇到一个好心的施主,他舍了我五两银子呢!而且还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说着拿出一枚银锭递到微缘、微妙面前,神情甚是自满。
若在往常,微缘、微妙必定会欢喜不已,但她们现在自然也不以为意了,微妙只淡淡地说道:“很好!”
微禅见她们不以为意,只道是她们无有所获,开心不起来,当下问道:“二师姐、三师姐,你们今天化了多少钱?你们拿着的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微缘道:“大师姐、四师妹,我们到没人的地方再说!”
微尘颇感疑惑,问道:“你们俩是不是闯祸了?”
微妙忙道:“没有!没有!大师姐,走嘛,等下你就知道了!”
微尘当下也不再多问,跟随微缘、微妙来到僻静之处才道:“你们俩神神秘秘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微缘解开金袋往微尘、微禅面前一凑,说道:“大师姐、四师妹,你们看!”
微尘、微禅二尼乍见布袋中满是黄澄澄的金锭,都不禁“呀”的一声惊呼出来,微禅念佛道:“这些都是金子吗?”
微妙道:“当然是金子了!我这里也全是,这下我们可以买好多粮食了!”
微尘拿了一枚金锭瞧了瞧才道:“这金子是真的吗?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微缘道:“这是江南慕容八侠布施的,我们在城里遇到了他们,然后我对他们说了我们帮于大人在城里化缘筹粮的事情,他们就连同他们的朋友一起布施了这么多金子帮助灾民。”
微尘忙道:“慕容八侠?他们人在哪里?”
微妙道:“慕容八侠他们又往北直隶去筹钱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出潞安城走了吧!大师姐,我们说得是真的,要不然我们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金子来?”
微缘道:“大师姐,叶少侠说他们以前在绍兴还见过你呢,还让我们代他们向你问好来着。”
微尘听了这话终于才信了,叹道:“慕容八侠真乃奇人也!想要见他们一面也须得偌大的缘法才行!”
微妙道:“大师姐,八侠说他们借到银子以后会到太原府找我们的,那时候不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微尘道:“如此甚好!”
微禅道:“这些金子差不多有四百两吧,换成银子的话也差不多有四千两呢!那得能买不少粮食啊,只怕三十辆马车都装不下呢!太好了!太原府的灾民有救了!阿弥陀佛!慕容八侠真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微妙道:“是啊!师父知道我们化了这么多钱,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微尘道:“先回去把金子收好了,等师父回来安排,我们可办不了这么大的事。”
微尘当下便带师妹们出城往北而行,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大山上的一座小尼姑庵里。这小庵只是一个大四合院,寥寥数间房屋,正厅即是佛堂,供奉着一尊庄严宝相的观世音菩萨像。庵主是一个年近六十岁的老尼,龙钟蹒跚,身子颇为沉重,门下只有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徒。
近年来庵里香火寂聊,师徒三人过得甚是艰辛,微尘、微缘、微妙、微禅四尼来此挂单落脚后,舍了她们一些钱财,晚间又传授两个小徒一些防身武功,师徒三人自是将微尘四尼奉为上宾。这时一见微尘四尼回来忙不迭迎上来问候,然后又为她们烧火做饭,烧汤沐浴。
四尼回到房里关起门来,将两包金锭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们在潞安府所化得的银钱也不过百十两银子而已。此番骤然得了这偌大一笔钱财,一时间让她们如何镇定得了?四尼也不再去化缘,轮流守着,生怕有失。
次日觉月师太率五弟子微如、六弟子微思如期前来与微尘四尼会合。觉月虽然年近五旬,内功修为深湛,慈眉善目,面色红润,看起来却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微如、微思二尼均是二十多岁年纪,相貌清秀,灵气动人。
微尘四尼拜见师父之后,拿出金子来,将与慕容八侠相遇之事说了,觉月神情虽然镇定,但还是难掩欢喜之色,合十念佛不已。觉月、微如、微思师徒三人此番从平阳府化得四百多两银子,自以为也算不少了,没想到慕容八侠一出手便布施了将近四千两银子,这又如何不让觉月欢喜?
救灾如救火,觉月不作丝毫耽搁,当下便率六弟子赶到潞安城中最大的一家“方家粮店”买粮。掌柜见是恒山派觉月师太化缘筹集善款救济灾民,不禁大为敬服,跟着善心大发,不但没有要高价,而且还提供车马,并派车夫帮忙往太原府运送,觉月师徒七人感激不已。如此一来,又可省下一笔钱多买一些粮食了。
觉月此番所买米粮满满当当装了三十五辆马车,一行人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往城外去,宛如一条长龙一般,煞是壮观。不少灾民听闻是运往太原府赈灾的粮食,纷纷追上车队随行。一时间街道上人群拥挤,骚动不已,最后惊动府衙捕快前来驱散了灾民,方才安定下来。捕头得知详情后也深敬觉月之举,当即随行护送辆车出城,一直护送了三十来里路后方才作辞而去。
觉月一行人赶车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行了三日才出潞安府进入沁州境内,又行了半日路程来到沁州沁阳驿站。只见一个武将带着十来个军士自驿站中慌忙奔出来迎接觉月一行人,此人名叫赵玉金,三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堂堂,身形健硕,虽未修炼过内家真力,但他一身蛮力也是不容小觑,正是于公派来接应觉月的人。
赵玉金见了众多粮车,又惊又喜,叹道:“没想到师太此番竟筹到这么多粮食!赵玉金拜服!赵玉金代于大人和太原府百姓叩拜师太了!”说罢便率众军士一齐向觉月师徒七人躬身下拜。
觉月赶前一步,轻轻一托赵玉金手腕,说道:“赵护卫,切莫如此!贫尼其实只是略尽腿脚之力而已,主要是靠江南慕容八侠及崆峒山白云道长之功才为灾民筹集到这些粮食。还有方家粮店的吴掌柜,也多亏他出了车马,又派李管事一路运送粮食。”说着便又向赵玉金介绍了一众车夫。
赵玉金匆匆拱手谢了方家粮店众人,又忙向觉月道:“江南慕容八侠?赵某虽在军营,对江湖上的事也略有耳闻,他们的名号赵某倒也是听说过的。崆峒派白云道长是修道高人,他下山到山西来救助灾民倒也不稀奇。没想到慕容八侠远在江南竟也千里迢迢赶来救灾,实在令人钦佩!师太,不知慕容八侠与白云道长何在?赵某想当面拜谢他们。”
觉月道:“他们皆是当世高人,行止不定,来去飘忽。实不相瞒,贫尼此刻也不知他们的行踪所在。”
赵玉金大感失望,叹道:“看来是赵某福分浅薄,无缘得见高人了。”
微尘道:“赵护卫不必在意,有缘你们自会相见。”
赵玉金道:“微尘小师父说得是。”
觉月道:“赵护卫,粮食既已送到,那贫尼等就告辞了。”
赵玉金忙道:“师太不一同与在下前往太原城了么?”
觉月微微摇头,说道:“此番虽然是筹到了一些粮食,但对太原府的万千灾民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贫尼当率弟子们再往别处化缘,以尽微薄之力!”说罢合十念佛,一脸悲泯之色。
微尘等六个弟子也都一齐跟随师父合十吟唱佛号,众人见师徒七人庄严肃穆,莫可逼视,不禁又敬又佩。
赵玉金道:“师太慈悲,请受赵某一拜!”说罢又率手下军士躬身下拜。
方家粮店李管事等一众马夫也都纷纷跟着恭躬敬敬地向觉月师徒七人行礼,觉月不及搀扶众人,只得率弟子们躬身还礼,说道:“大家切莫如此!贫尼身为出家人,食人间以香火,自当报人间以安宁,委实不敢居功!”又向李管事说道:“李施主,贫尼师徒这就告辞了!劳烦你协同赵护卫将粮食送到太原府于大人手上了。”
李管事忙道:“师太放心,李某人不把粮食送到太原府于大人手中,绝不回潞安府!”
觉月点点头,高声吟了一声佛号,率弟子们飘然而去了。
一个军士慨叹道:“觉月师太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玉金道:“是啊!江湖中有这么多心怀苍生的奇人异士也算是大明之福了!”
此时天色将晚,赵玉金便让李管事等人赶车进了驿站,安排人马歇息。次日天光一放,赵玉金便率众启程赶路,众人心系灾民,这一路上并不曾有丝毫耽搁。却不料,刚入太原府隆舟峪一带的山道时,忽然一声呼哨,两边的山林中冲出两群手持兵刃的人来,约莫有一百来人,团团将粮车围住。这些人中有的拿着锄头、鱼叉、长棍做兵刃,一个个形容落魄,乃是一群流民结成的山匪,意欲抢劫粮食。
赵玉金一众军士当即拔刀对峙,李管事一众马夫早已吓得滚下马车到赵玉金他们身后躲避。
山匪中一个劲装结束,身形精壮彪悍的男子越众而出,手持一柄后背大砍刀,满脸横肉,倒象是个为恶已久的绿林匪盗。赵玉金瞧出这人必是山匪头领无疑,此刻山匪人多势众,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当下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拦截官兵运粮意欲何为?”
那匪首哈哈笑道:“这位大人明知故问!我等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自然是来向大人借点粮食了!”
赵玉金道:“这是运往太原城交给于大人救灾的粮食,你们也要劫?于大人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你们要跟于大人为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