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西门吹雪那一战,真的是太惊心动魄了。”
已经离开万梅山庄,一向风光霁月的花满楼现在想起他们决斗的画面,还有些后怕。
在杨兮和西门吹雪手中,剑已不是剑,而是阎王手中的勾魂笔,能带来的只有死亡。
花满楼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杀剑。
杨兮道:“西门吹雪将用剑当作了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将自己全部的身心都奉献给这件事。”
“他的意,全然寄托在手中的剑上,论及纯粹和专注,我不如他。”
杨兮感慨,看似两人打了个平手,杨兮自己清楚,他仰仗的不过是好勇斗狠,凭一股狠劲强行拉近了和西门吹雪的距离。
西门吹雪确实能担得“剑神”之名,但是这个世界,终究没有滋生真神的土壤。
哪怕西门吹雪的剑道修为、精神境界超过杨兮,但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的人。
人被杀就会死。
这是世界的铁律,也是局限。
这个世界,终究只是凡人的江湖。
现在的杨兮无法压倒精神层面的剑神,却能在肉体层面,有着和西门吹雪同归于尽的可能。
陆小凤道:“你们倒是惺惺相惜了。”
杨兮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我看西门吹雪极端,西门吹雪倒看我是异端,路不同,相看两厌罢”
花满楼则是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杨兮哈哈一笑道:这一点花满楼说的对。我与西门吹雪理念不同,相看两厌,但是我不会贬低西门吹雪,贬低自己的对手,其实就是贬低自己。”
“所以我不光不能贬低西门吹雪,还要为西门吹雪扬名,西门吹雪‘剑神’之名深入人心,我自然就成了曾与他在剑道分庭抗礼的存在。”
“任他西门吹雪光芒万丈,但世人论及此世剑道顶峰,那顶峰之位,亦有我一席之地。”
杨兮的奇怪见解,令一向伶牙俐齿的陆小凤都哑口无言,实在不知作何评价,只能道:“你也太好名了吧。不觉名利是枷锁吗?”
杨兮反问道:“陆小凤,你不认为你追求的放浪不羁,是一种漂泊吗?”
陆小凤摇头道:“纠正一点啊,我这是逍遥自在,不是浪荡不羁,都已经逍遥自在了,怎么会感觉到漂泊呢。”
杨兮道:“行,那按你所说,我也不是追名邀名,而是于名利场中修心养性,证见自我。”
“更何况,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念想,喜欢邀名是俗了些,但也是件好事。”
陆小凤好奇道:“什么好事?”
杨兮道:“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件好事。”
陆小凤更好奇了,但他不再追问。
往日的相处,陆小凤对杨兮的性格已经熟的不能再熟。
杨兮总能几句话就挑起他自己的好奇心,等着他问出来,这个时候,就要面临杨兮无数的关子。
陆小凤本身就是好奇心极盛的人,越得不到答案他就越想知道,非得急得挠耳抓腮不可。
每到这个时候,杨兮就会带着花满楼一起逗弄自己,陆小凤已经吃了太多次这样的亏,也摸索出了正确应对的方式。
那就是置之不理,等待故意卖关子的人自己着急。
卖关子的人,往往比倾听者更容易着急。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比拼。
加油,陆小凤,你不能输。
陆小凤在心中暗暗打气。
却听杨兮慢条斯理的转变话题。
“花满楼,今天天气不错哈。”
花满楼道:“天气确实不错。”
杨兮道:“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昔日苏东坡的一段雅事,你可有兴趣听一听呀?”
花满楼很享受看杨兮和陆小凤斗嘴的过程,这让他感觉到生活的鲜活。
所以他配合着抚掌一笑道:“正合我意。”
杨兮的目光从陆小凤身上划过。
陆小凤如何不知杨兮的用意,就因为知道,脸色才灰暗下来。
因为先前的经历告诉陆小凤,他俩个真的能在一起,从诗词歌赋名人轶事讨论到历史要闻还有当今时政。
兴致上来,还能听到杨兮讲述种种海外见闻,再从海外见闻联系到当今时弊。
陆小凤也爱听,种种见闻和观点,总能让他以新的视角打开天地。
如果杨兮不卖关子就更好了。
杨兮总习惯于挖坑不填,弃坑不顾,下次再挖新坑,让陆小凤不上不下,难受的要死。
“做人还是要有始有终。”
陆小凤赶紧出言打断,试图将杨兮按回方才的话题。
上一个关子还没有听完,下一个关子再接不上,陆小凤感觉自己会发疯。
杨兮放声大笑,笑完之后,在陆小凤期待的眼神中,对花满楼道:“昔年苏东坡遇到一个俗人,那个俗人自诩以邀名为乐,自言邀名对世间亦是好事,苏东坡大奇,遂问之……”
“你……”
听到这里,陆小凤知道自己又被杨兮涮了,凤大怒,却听杨兮道:“想不想听下去?”
陆小凤一怒之下,只能怒了一下,最后老老实实道:“想听。”
杨兮道:“那人说,邀名听起来虽俗,却为见心,正如佛家有观红粉骷髅静心者,大同小异。”
“何况我为名,便被名束缚,为名所累,当爱惜羽毛。若不为名,能做的事可就多了。”
“苏东坡好奇问道能做什么事,那人却说,做什么不重要,但是能让别人做不成,才重要。俗人说他就有这样的能力。苏东坡当然不信,以为是个玩笑。”
“陆小凤,你信吗?”
陆小凤忽然感觉莫名冷意。
和杨兮相处的时间长了,陆小凤也慢慢咂摸出了杨兮的性格,杨兮为人行事,和陆小凤所见任何人都不同。
说他阴狠毒辣,又有慈悲济世之心。
说他是个好人,每每行事,都是布局深远,高深莫测。
说他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偏偏又光明磊落,行事布局乃至自身目的无不可对人言。
说他行事光明正大,种种手段有如云遮雾绕,实在不知真心何为。
陆小凤发誓,自己二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这么矛盾复杂的人。
陆小凤也知道,杨兮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就因为知道,他更不敢轻易回答,因为他相信杨兮有这个能力。
所以陆小凤岔开话题,道:“你和花满楼联手欺负我这个大老粗。”
他随即举手投降,感叹道:“都说我陆小凤的嘴巴厉害,那是别人没见过你。”
杨兮好笑道:“既然认输了还不忘将我的军,我说你有朝一日死求了,你的嘴绝对会留到最后才腐朽。”
陆小凤一点没生气,知道这是玩笑,对于玩笑,他向来是放的开的,更何况还是朋友间的玩笑。
陆小凤还知道,面对朋友开的玩笑,千万不能动气,一旦动气,便达到了朋友取乐的目的,你越生气,他反而越开心。
回应朋友玩笑的正确方式,就是不要有情绪上的回应,就象他现在这样,平淡的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对于陆小凤的反应,杨兮叹了口气,对花满楼道:“陆小凤学精了。”
花满楼道:“陆小凤确实很聪明,脸上粘上毛发,就可以去山上当猴子了。”
花满楼很有讲冷笑话的潜力,特别是一本正经的时候,冷不丁就是一句金句,常常对陆小凤造成暴击。
就象现在,陆小凤捂着自己的心脏,痛心疾首的道:“花满楼,你也学坏了,果然啊,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三人哈哈一笑,随着笑声,方才的事已然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