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事件后,部落族人看许负的眼神变了。送来的兽肉总是最肥的,野果也挑最甜的。
见了面点头招呼时,语气里多了层敬畏——那是刻在骨子里对神灵的敬畏!
像敬畏苍玄求雨时突来的狂风暴雨!像敬畏夜里划破天际的闪电雷鸣!
巨岩的肩膀还裹着草药,上次被蛊雕拍伤的地方没好透。
以前他总爱凑到许负身边,问石片怎么磨才锋利,网怎么编才结实。
现在撞见了,头埋得比胸口还低,脚步飞快,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许负打趣过他一次:“你再躲,下次相柳来了,我可不管你。”巨岩脸一红,跑得更快了。
只有岐伯没变,天天往许负的茅草屋跑。这天他扛着张新编的渔网,网眼比上次密了一倍,兽筋线拉得匀匀的,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许负,你瞅瞅这样咋样?”铺在地上,拍了拍网线:
“下次去泽更水捞鱼,肯定能多捞几条,够部落孩子吃两顿的。”
许负伸手摸了摸,网线结实,网口够宽,点头道:
“挺好,比上次那张强多了。你这手艺,再练练就赶上部落里的老织工了。”
岐伯搓着手笑,犹豫了一会儿,凑到许负耳边压低声音:
“那天你对付蛊雕,用硫磺烧它翅膀的时候,真厉害!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猛的火。”
许负没接话,只是指了指网角的绳结:“这里再加固下,免得捞到大鱼挣破。”
岐伯识趣地闭了嘴,掏出石刀开始修整绳结。
“对了,”岐伯突然想起什么,“首领说明天去西山谷。
那边野果多,还有能吃的野菜,让女人和孩子多采点,囤着过冬。”
第二天一早,队伍准时出发。
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走在前面,背篓里已经垫好了干草;
岐伯走在最前头带路,手里拿着根削尖的木矛,用来拨开路边的藤蔓;
许负跟在队伍尾巴,掌心的八卦玉微微发烫,像在预警什么。
苍玄没去,他要留在部落准备祭祀,祭拜山神的仪式马虎不得。
西山谷看着近,走起来却费劲。路边的草比人还高,藤蔓缠在树干上,稍不注意就勾破衣裳。
有个叫阿禾的女人,裙摆被藤蔓扯了个大口子,气得捡起块石头就砸:
“破玩意儿,等回去我就把你烧了,给芽做个草垫子!”
进了谷才知道,岐伯没骗人。
满山坡都是野果,红的像小灯笼,绿的像翡翠珠子,紫莹莹的一串挂在枝头,看着就甜。
人们一进谷就散开了,哪些果子能直接吃,哪些得煮过,都门儿清。
队伍里有个叫藜的女人,抱着三岁的女儿芽。
芽是个闲不住的,刚进谷就从藜怀里滑下来,光着脚丫子往前跑。
“芽,别跑远!当心摔着!”藜在后面喊,手里还往背篓里塞野菜。
芽哪听得进去,跑着跑着突然停住,蹲在一丛植物前眼睛发亮。
那植物上结满鲜红的浆果,比樱桃还小,亮晶晶的像珠子,她伸手就要摘。
“别动!”岐伯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几步冲到芽跟前,抓住她的手腕:
“这果子吃不得,吃了能疼得你满地打滚!”
芽被吼得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岐伯赶紧放柔声音,指着浆果对周围人说:“都看清楚,这种红果子带小白点的,绝对不能碰。
去年阿土贪嘴摘了一颗,肚子疼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人们纷纷点头,路过时都绕着走。
有个孩子好奇伸头,被他娘一把拉走:“看啥看?不怕死你就去摘!”
许负也凑过去看,这浆果跟部落常吃的红果几乎一样,就多了几个小白点——危险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才最吓人。
藜赶过来,把芽抱在怀里哄了两句,又低头找野菜。
没一会儿,她发现一种没见过的草,叶子宽宽的,摸起来毛茸茸的,看着很嫩。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就要摘。
“等等。”许负走过去拦住她。
藜抬头疑惑:“咋了?这草不能吃?”
许负蹲下身,用枯枝拨开草周围的落叶——土是暗褐色的,裂着细缝,草根旁边躺着几只小虫子的尸体,硬邦邦的,死没多久。
“这草可能有问题。”
藜立马收回手,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后怕:
“谢谢你啊许负,要是摘了,指不定出啥事儿。”说完转身找别的野菜去了。
岐伯蹲在草前看了半天,摇头道:“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草。小心点总没错,部落经不起再出事了。”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晕。岐伯招呼大家到溪边休息,人们拿出烤鱼和野果,坐在石头上吃。
芽吃了半条烤鱼,又啃了两个野果,绕着溪水跑圈,精力旺盛得很。
“芽,过来喝水!”藜喊了一声,从皮囊里倒出些水递过去。
芽跑过来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刚放下,突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急促。
“咋了咋了?”藜赶紧把她抱起来,手往额头上一摸,急得声音发颤,“这么烫!”
芽往藜怀里缩了缩,身子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阿母,我冷……”
岐伯凑过来,摸了摸芽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皱眉道:“像是热病。
这谷里又闷又潮,蚊虫多,孩子抵抗力弱,容易中招。”
藜急得眼泪快出来了:“那可咋办?没带治热病的药草,离部落还远……”
“我记得谷深处有种草,叶子细细长长的,嚼碎了敷额头能退热。离这儿不远,我去采!”
“我跟你一起去。谷深处不安全,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岐伯愣了一下,点头道:“好,有你在,我也放心点。”
两人跟藜打了招呼,往谷深处走。
越往里,树越密,阳光透不进来,只能看见零星光斑。
空气里飘着腐叶的味道,偶尔传来不知名的兽鸣鸟叫。
“按理说就在这附近啊,叶子像鹿耳朵,开小黄花,怎么就找不着?”
找了快半个时辰,连草的影子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上次来还看见一大片,这次咋没了?”
就在这时,许负听见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小兽崽的哭声。
“你听。”许负拉住岐伯的胳膊,示意他别说话。
“这是……小狼崽的叫声?”
两人顺着声音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一头只剩半截身子的成年母狼躺在地上,散落周围地上的血已经凝固,显然死了。
它身边围着三只小狼崽,眼睛没完全睁开,浑身光秃秃的,在母狼身上蠕动,发出可怜的呜咽。
能杀死成年母狼的,肯定是更厉害的捕食者。
许负闻了闻空气,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腥臊气:是相柳的味道。
“是相柳!”
“九头蛇身,鳞片带毒,移动时地面会陷成沼泽,以前毁过部落的农田,还吃过人。”
岐伯的手不自觉握紧木棍,声音发颤:“这味道我闻过,去年部落丢了只羊,就是被相柳拖走的。咱们快走吧!”
两人刚转身,左边树丛突然晃动,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唰”地窜出来,拦在面前:是相柳!
它比许负之前见过的蠪侄还壮,九头蛇身盘在地上,每颗头颅都张着嘴,獠牙上滴着毒液,嘴角还沾着血,显然母狼是它杀的,而且没吃饱。
相柳的九头同时低吼,青黑色的鳞片在光斑下泛着冷光,爪子在地上刨了刨,扬起尘土。
岐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糟……糟了,这下完了……”
相柳伏低身体,九头微微晃动,显然准备扑过来。
它的目光死死盯着许负,时间像变慢了:许负能看清它鳞片的纹路,能看到毒液滴在地上烧出的小坑,还能感觉到岐伯身上的恐惧,像寒气往自己身上窜。
没等许负多想,相柳突然动了!九头同时往前探,速度快得像闪电,直扑许负!
“许负!”岐伯的尖叫在耳边响起。
许负下意识往旁边滚,动作却慢了半拍。相柳的一颗头颅擦过她的手臂,鳞片划开三道伤口,鲜血洒在地上。
兽皮被撕了个大口子,伤口火辣辣的疼,还带着一丝麻木:鳞片上有毒!
相柳落地没停顿,九头再次扑来。
这次许负迎着它冲上去,集中注意力盯着蛇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挡住它!
就在相柳的头颅要碰到许负时,她脖子上的八卦玉突然迸出无形的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
“砰”地撞在相柳身上,相柳的九头顿在半空,随即重重摔在地上,青黑色的鳞片撞得脱落了几片。
它晃了晃九头,发出愤怒又困惑的咆哮,爬起来后不敢再扑,绕着两人慢慢踱步,九头警惕地盯着八卦玉,显然忌惮那股力量。
岐伯站在许负身后,手里的木棍快握不住了,声音发颤:
“这……这玉还能这么用?”
许负没说话,掌心的八卦玉发烫,手臂的伤口越来越麻,毒素开始扩散。
相柳的耐心不多,绕了两圈后,九头的目光又变得凶狠,似乎在找破绽。
“岐伯!许负!你们在哪儿?”
是伏羲的声音!他带着几个猎人找来了,肯定是听到了岐伯刚才的尖叫。
相柳听到人声,动作顿了一下。
犹豫几秒后,它突然低吼一声,一颗头颅叼起一只小狼崽,转身窜进树丛,很快没了踪影。
许负松了口气,脑子一阵发晕,意识开始模糊。
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毒素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强。
伏羲带着猎人冲过来,看到他们没事,才算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叫?”伏羲问道。
岐伯瘫坐在地上,指着相柳消失的方向:“相……相柳……刚才有头相柳,差点把我们吃了,是许负把它赶走了!”
伏羲的目光落在许负的手臂上:“你受伤了,还中了毒?”
“皮外伤,毒不深。”许负说。
“先别管这个了,芽得了热病,急需治热病的药草。”
岐伯喘了口气,把正事说出来。
伏羲皱了皱眉,看了看天色:“先回去,药草的事,明天让人再来找。”
“刚才你那玉发光的时候,像天神下凡!相柳那么凶,愣是被你挡回去了!”
许负没接话,只觉得手臂越来越麻,得赶紧找草药解毒。
回到溪边,藜正抱着芽急得团团转。
芽的脸色更红了,嘴里说胡话,手脚不停抽搐。
“药草呢?找到没?”
藜看到他们,赶紧迎上来,眼里满是期待。
“没找到……我们遇到相柳,差点回不来了。”
藜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抱着芽坐在地上,哽咽道:
“那可咋办啊?我的芽……她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许负看着芽通红的小脸,心里一阵无力:能击退相柳和蛊雕,却对付不了小小的热病,这种感觉真憋屈。
“我知道一种办法。”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说话的是队伍里最年长的采药人菘。
他平时很少说话,总跟在队伍最后面默默采草药,没想到会突然开口。
藜像抓住救命稻草,立马站起来跑到菘面前:“菘爷爷,您有办法?快说说,怎么救芽!”
菘没说话,慢慢走到一株不起眼的灌木前。
那灌木跟周围的杂草没区别,叶子小小的,边缘带锯齿。他摘下几片嫩叶,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众人围看着他,希望这种草药能起作用,只听到咀嚼声。
菘嚼了很久,脸色渐渐难看,额头冒汗珠,嘴角开始抽搐。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嚼烂的草渣吐出来,递给藜。
“敷在她额头、手腕和脚心上。”
菘的声音虚弱,“这草能退热,但有毒。我刚尝了,现在嘴麻得厉害,头也晕。
用量一定要少,多了会出事。”
藜接过草渣,小心地敷在芽身上。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轻柔。
菘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他在用自己试药,万一毒性太强,可能撑不住。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不怕。孩子还小,不能死。”
半个时辰后,芽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退了些,不再说胡话,慢慢睡着了。
可菘的状况越来越差,开始呕吐,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胆汁,手脚抽搐,脸上没了血色。
“菘爷爷!”岐伯赶紧扶住他,想喂水却被推开。
“记……记住这草的样子……用量……千万不能多……”
他抬起手指向那株灌木,手指刚抬起来,就无力垂下,头往旁边一歪,没了呼吸。
他死了,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救孩子的药草。
藜抱着芽,跪在菘的尸体前,眼泪无声掉落。
芽还在睡,不知道是这个老人用生命换了她的命。
岐伯红着眼圈,在灌木旁用石头做了记号,嘴里念叨:
“记住了,都记住了……”
伏羲脱下身上的兽皮,轻轻盖在菘身上:那兽皮是去年猎杀黑熊做的,他平时宝贝得很,现在却毫不犹豫地盖在逝者身上。
回部落的路上,大家情绪低落。
猎人轮流抬着菘的尸体,脚步很慢。
芽醒了,靠在藜怀里,眼神迷茫。
苍玄在部落口等着,看到菘的尸体和活下来的芽,又看了看许负手臂上的伤口,让她敷上草药。
让猎人把菘抬到祭祀场地,让藜带芽去休息。
晚上,篝火旁没了喧闹。
人们坐在帐篷前,有的发呆,有的低声叹气。
菘的尸体放在祭祀场地旁,盖着伏羲的兽皮,准备明天安葬。
苍玄走到许负身边坐下,把火把插在地上:“菘走了。”
“嗯。”
“他尝过很多草。”
“哪种吃了拉肚子,哪种能止血,他教过很多人。”
“他今天教了最后一种。”许负说。
苍玄转头看她:“有些知识,要用命换。人族弱小,没有爪牙和厚皮毛,靠这个活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菘的方向,“也靠这个。”
许负沉默,想起菘嚼草时痛苦的脸,和他最后指向灌木的手。
“你今天用了玉的力量。”苍玄突然说。
“嗯。”
“感觉如何?”
“累,手臂还麻。”
许负实话实说,毒素还没清,虚弱感没消退。
“力量有代价。”苍玄缓缓道:“就像菘尝的草,能救人也能杀人。
能用,但不能滥用:尤其当你不完全了解它的时候。”
岐伯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株跟菘指认的一样的草,声音沙哑:
“大巫,许负,我把草的样子画下来了。以后部落孩子发热,就能用上了。”
“收好,告诉所有人怎么用、用多少:这是菘用命换的。”
岐伯重重点头,小心地捧着草走了。
苍玄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许负,菘的死有意义。
你的力量也一样,关键在为何而用。”
他走进黑暗,留下许负和跳跃的篝火。
许负抬头看天,星空浩瀚,低头摸了摸八卦玉,玉身已经不烫了,却带着一丝暖意。
她能挡住相柳,能击退蛊雕,却握不住菘用生命传递的知识,握不住苍玄说的“意义”。
她知道,芽活了,部落以后有了治热病的药草,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芽平稳的呼吸声,篝火噼啪作响,像在诉说着人族在生死间,艰难传递的星火。
许负这个意外闯入者,已经被这星火烫到了。